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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孔坚 yukongjian

哈佛大学博士,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组部国家“千人计划专家”,北京土人景观与建筑规划设计研究院院长兼首席设计师,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会士。他开创了国土生态安全格局及"反规划"理论和方法研究,并系统地应用于国土、区域和城市规划设计实践;出版著作25余部,发表论文300余篇;提出城市建设需要一场“大脚革命”,通过建立生态基础设施来综合解决生态环境问题,用生态方法进行城市防洪和雨洪管理、水体净化和土地生态修复,提出了“海绵城市”的系统理论和方法,主持完成了一系列可复制的生态工程范例,在中国、美国、印度尼西亚等200多个城市推广,获20多项国际重要奖项,曾11度获全美景观设计年度奖,3次蝉联世界最佳景观奖,3次获国际建筑奖,并获美国城市土地学会(ULI)全球杰出奖和第十届中国美展金奖等国内外重要奖项。俞孔坚60余次被国际景观设计师联盟,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世界建筑展等国际大型会议邀请作为大会的主旨演讲人和专题报告人,在国际上产生重要影响。 俞孔坚为北京市政府特聘教授,住房与城乡建设部、国土资源部、国家文物局等政府专家顾问。

公共艺术与景观有“神”论 Public art and landscape has a "god"

俞孔坚:首先在名字上面,我们就是很独特的。土人,土地和人或者是天地人神的和谐,土人可以阐释为乡土人、本土人、本地人,这个英文我们叫rural pumpkin,就是乡巴佬,代表了我们的设计理念和哲学思想。

1997年我回国的时候,国内的这个领域基本上处于空白的状态,我们有传统的园林设计、绿化设计,但是真正面向市场、面向社会需求的、面向解决中国当代城市与环境问题的生态景观设计,当时是没有的。当代意义上的景观,是landscape,不是gardening,也不是所谓的绿化,我们是要解决当代中国的人与土地的关系问题。我回国的时候,中国正处于快速城镇化建设的时期,当时的景象就是大量的湿地被填掉,大量的河道被裁弯取直,被硬化,大量乡土的遗产被破坏,老的城市、乡土农村在大面积的消失。当时国内从事这个行业的设计师基本上都是洋人,我回国后,从中关村建设开始,到后来的奥林匹克公园、世博园等等,中国的城市建设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大部分是由国外设计师完成的。当然这是由于中国的景观设计行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加上“文革”期间没有系统的教育,所以不能应付当时中国出现的快速城市建设的问题。本土的设计理念、设计手法、设计技术方法,应该说都不能满足中国当时建设的需要。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成立了土人。首先是带有民族的情结,其次是带有设计的理念。在设计理念上也就有了自己的特色:第一,与大量的国外设计师理念不同,我首先是高举民族的旗帜;第二,我是带着当代中国的精神来的,就是带着当代设计理念来的,有别于传统造园、造假山、造亭台楼阁、造花园、造花圃。我既反对无端的继承传统、发扬传统,同时又反对没有任何拷问的引进国外的价值观和理念。我希望既根植于中国的土地,同时又有国际的视野,解决中国当下的问题,检验当下世界的新的理论和新的方法,并在此基础上探索当代的、本土的理论和方法(我把它叫做新乡土),来应对当代中国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人跟土地的关系问题,快速的城镇化和协调发展问题。现在,你可以看到我们提出的一系列生态规划的方法,已经变成了国家战略的一部分,国土生态安全格局的概念还进入党的十八大的报告,“海绵城市”理念已经成为全国性的实践活动。我们必须要发明自己的方法论,发明自己的理论,建立自己的技术体系来解决自己的问题,这就是既具有当代性,同时又具有中国的地域性,所以这就是土人的特色。

公共艺术的定义比较宽泛,它是面向城市居民、面向大众的,它在公共环境中,是你不得不去感知、去看、去接受的东西,所以公共艺术本身就应该作为城市的一部分。

如果从艺术的层面分类的话,城市建筑和景观在很大程度上本身就应该是公共艺术。在定义上建筑艺术应该属于公共艺术,当然建筑工程也是科学技术,但是作为艺术那部分它应该属于公共的艺术,因此建筑艺术并不应该只是仅仅为了表达艺术家的的个人追求,而必须是为大众服务的。建筑艺术应该负有一定的社会责任,具有引导价值观、审美观和创造新生活、引导人类文明的潮流方向的功能。建筑不应该只是钢筋水泥,城市的建设不能只靠技术,更要是艺术的、人文的。因此,我们必须把人的价值观、审美观、道德标准和人文精神都体现到我们建造的城市中去。这个是公共艺术应该担负的责任,它在任何一个阶段、任何一个场所,都应该体现这样一种精神,这个艺术就是刚刚讲的,作为一个社会的,道德观、价值观、审美观的一种反映,一种表现和一种载体。

现在好多人把景观理解为一种视觉的东西,其实不光是这样。景观其实是土地和土地上所有物体构成的一个系统,而公共艺术是其中的一部分。景观是landscape,我们所看到的土地上所有的一切构成了景观。你说那些是景观,它们是景观没错,说它是公共艺术,它也算公共艺术。公共艺术不是一个物体(object)。这里,关于公共艺术我更强调的是个动词,一种艺术过程和价值观,而不单是艺术品。公共艺术更多的是说一个公共的环境如何去设计,怎么样产生美的环境。公共艺术的对象,它本身的欣赏者就是公共的。

景观设计按我的理解,一个侧面它可以称之为公共艺术,另一个侧面则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技术体系。景观外在的审美的部分,视觉的、空间的审美部分,可以作为公共艺术的部研究。但是景观作为系统,其内在的格局和过程属于科学的部分。

关于“天地人神”,“天地”是指自然,“人”就是人的个体和社会,人与人的关系。“天、地、人”只是讲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然而你越来越会发现现在的人没有神的概念,这是不行的,所以我给加上了个“神”字。在中国文化中,有家族的神,有土地的神,然后再更高一些有观音,有基督,这些都是神。人是需要有一种归属感和认同感的,这个神实际上代表了人的一种寄托,一种归属,这个神就是代表很多文化的认同。所以公共艺术也好,景观设计也好,必须能够唤起文化认同,唤起归属感,这就是文化的精神,一种让你能够认同于这个社会、认同于这个地方,这就是神,一种归属感,所以公共艺术的精神也应该体现在这儿。

这就是关于神是怎么来的问题。在传统文化中,中国民间有“土地爷”,土地爷实际上代表了土地,这个神实际上最终是来源于自然力。所以,首先,神是是人关于自然力表达,是来源于场地、人所不能控制而不得不屈从的对象。风有风神、水有水神、土有土神、树有树神。第二个就是它的历史的结晶,它决定了一个地方有什么样的神,当然最终也是来源于在这里的自然地理和气侯特征上。比如拿建筑打个比方,就可以很容易的理解。我们分辨一个建筑有没有神,就要看它能否反映当地的自然特征。为什么西北有窑洞,南方有吊脚楼,中原有四合院,这个建筑怎么形成的,就是因为建筑对场地的自然力的一种适应,这种适应的科学和技术及习惯的全部便是文化,就是对自然力的认同与归属,适应了,便可表述为“有神”。至于某个人是不是“有神,”也决定与他受自然力塑造的过程。实际上你的眼睛,你的所有,你笑容,你的声音,最终都反映了刚才讲的这个地域的神,也就是它的精神,这个精神在最原始的古代就体现为“风神”、“雨神”、“山神”。山神什么意思?山的力量,它是自然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人是必须去适应的。因为必须去适应,使人们的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必须体现出来,因而产生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就概括为“神”。所以一个建筑如果应答了一种地域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那这个建筑就有神了。景观也是这样。为什么说现在的景观没有神了呢?他们没有体现当地的文化,也没有对当地的自然力作出应有的应答。我们现在片面地把文化理解为符号了。所以我经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要求我们设计一个有地方文化特色的东西。但他理解的地方文化特色就只是当地历史文化中的那些符号,而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神。我们要将当代的技术、当代人的生活方式、当代人的这种欲望和需求相融合,使之适应此时此地的自然之力和历史沉淀下来的文化,从而产生一种新的文化。这是我们所追求的“神”。

中国当代的公共艺术经过二三十年的探索,跟中国社会一样,它需要一个总结,需要一个反思,需要一个审视过去,指向未来的一个节点。像共和国到了这个阶段,实际上也经历了一个回顾和反思一样,中国的政策,中国的城镇化到这个阶段实际上是更多地体现它对过去的反思,然后找到真正符合我们的道路。过去三十年的公共艺术更多的是良莠不齐,没有一个非常好的价值体系,又没有一个非常健康的环境,让你去创造、去发展。那么到今天我觉得整体上来说,整个社会、整个氛围开始从那个非常暴发户的阶段,走向一个社会开始安静下来,开始追求品味和慢慢走向更高的一个阶段,有必要对过去进行整理、评价和反思,最后能够为未来指明一个方向。人文艺术,这是中国构建新的社会形态、构建新的价值体系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价值重估,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这个价值的重估就是把过去的一些引导、主导我们社会发展的价值观给予重新的认识。

首先公共艺术要体现艺术性,公共艺术应该体现在过去30年的标志性艺术,公共艺术中标志性的事件,标志性的作品在社会上尤其在国际上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哪些作品在那个阶段是有创新意义的,突破性意义的?要给他们一个明确的定位。作品也好,事件也好,在当时的重要性何在?那些标志性的作品所反映的价值观、对社会的贡献、对中国公共艺术的发展有什么样的价值。所以,我觉得要建立价值评估体系,筛选真正具有引领作用的公共艺术作品。简言之,做公共艺术大展就要站在公共的、有责任感的出发点来评价在中国这么多年历史发展过程中,哪些是可以拿出来说事儿的公共艺术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