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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剑青 wenjianqing

现为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从事公共艺术研究近二十年。期间,撰写了《城市公共艺术》、《公共艺术的观念与取向》等重要著作,并在国内重要期刊发表有关公共艺术的研究论文20余篇,为公共艺术理论在中国的推广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在采访过程中,翁剑青先生结合具体案例,剖析了公共艺术的发展和面临的挑战,并对中国公共艺术的未来提出了建议和展望。

公共艺术,实现自我空间更大的可能 Public art, realize self space more likely

翁剑青:这个问题既大又小。从大的方面来讲,公共艺术在八十年代晚期到九十年代初这个阶段,国内逐渐通过国外艺术界讲座和艺术家交流,还有一些书籍的翻译,把公共艺术的概念拿到中国,但是并没有太多去关注它的社会学、政治学背景,也没有从文化层次这个视角去研究公共艺术的特质。这个阶段中国的经济发展得比较快,在这种大的社会环境和政治环境下,价值判断、文化内涵、美学品格,或者风格样式的变化上,已经变得相对多元,比较宽松。所以这个时候公共艺术这个概念来到中国,确实是恰逢时机。

具有代表性的公共艺术作品不能说哪一件,在我当时的观察和记忆中,在八十年代的晚期,随着亚运会在中国的举行,当时在亚运村有一些景观雕塑是表现北京普通市民晨练的,和体育文化、市井文化有关系,和真人是1:1的铜像、雕塑,这些形象完全关乎这个城市人们的生活状态。所以,我认为从题材的选择,它们所设立的空间,以及这些雕塑和普通人之间的关系,体现出了一种开放性、公共性,以及可以与在这个环境里面活动的人进行情感上的交流,更容易达成一种理解和共识。这个时候的公共艺术,是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和代表性的。

随着文革的结束,中国面临的主要问题是社会的振兴、经济的振兴、文化的振兴和国际形象的再塑及提升。在这个阶段,经济建设成为国家的主轴,人口急增,城市化快速发展,社会需求发生了巨大变化。所以,在这样的前提下,纪念性的、表现宏大国家意识形态的这类作品,相对来说从总量、从概率上要减少很多,那个时候我们用的概念叫城市雕塑。我觉得可以把城市雕塑看成是中国从改革开放到21世纪初城市公共空间艺术的一个很重要的形式,或者一个载体。雕塑本身如果没有在日常生活中产生情感,或者没有与观念诉求发生真正关系的话,它仅仅就是放在城市里边的雕塑,未必具有良好公共艺术的文化内涵和功能。

到了21世纪,所谓城市雕塑,对于城市空间的介入,它需要考虑更多的文化因素、文化的职能和周边业态、环境的关系等。一群放学的孩子,每天可能要路过这里,周边有什么样的产业,他们对这个雕塑的存在有什么样的理解,对这个区域的识别度、认知度、好感度,或者通过这个雕塑,对周边文化、周边区域的历史文化,或者内在的人文精神有什么样的理解,都非常的重要。 我们希望公共艺术是在一个地区的文化、社会发展中自然进行生长、繁衍的,它应该是在不同阶段、不同时期,随着社会、经济、民生和公众的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而慢慢延伸、发展出来的。 公共艺术在西方原来是以政府为主导的,公共资金来源于政府的专项预算和专项拨款。美国建立这种百分比法案,一方面是想让艺术家有更多的机会来进行创作,并能够得到相应的经济回报。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希望通过这种法案,从政府层面能够推动,尤其是在二战后(上世纪六十年代),在美国城市的中心建设,包括产业、新技术的介入以后,它的生活和经济的发展有新的诉求。中国不像美国的联邦制,美国每个州可以设立自己的法案,相对来说,中国还是一个比较大一统的结构,但在中国沿海地区,包括像台州这些地方,它用行政干预的方式,部分地实现了类似于百分比法案。

中国的公共艺术,还没有形成美国的这种百分比法案。我认为政府的意识,艺术在整个国家社会生活、文化生活中的地位,在认识上还是可以商榷的,某些方面我觉得还没有到迫在眉睫的程度。真正把艺术提升到整个国家的宏观战略,而且能够实施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使它制度化、法律化,我觉得可能还有相当的时日。

公共艺术是有不同层面的:在国家层面,它显然包括一个国家层面上的政治制度、文化观念;在政府层面上,它推动一些文化传播的项目,或者是由政府用大量的专项资金去进行推广。从国际经验来看,公共艺术不完全是自上而下的,不完全是国家直接主持、推动,或者完全由国家的资金来操作的,还有一些社会层面的,比方说有企业赞助,有基金会赞助,或者有个人捐赠,或者也有社区的一些人去集资进行创作的艺术。广州的白云区有一个玫瑰园,里边的公共设施,如舞台、美术馆,一些供孩子们涂鸦、娱乐的硬件设施,极有审美价值的照明系统设计,就有比较好的艺术创意,提升了社区品格和社区人的生活品质。

艺术家不仅仅要设计具有人文含量和审美品质的作品,还要关注到这个社区的人们面临的问题和需求,可以通过这些作品的介入,使人们对社区有一种认同感、归属感。

所以,我觉得中国下一阶段的发展,从政策到资金上,要让更多的普通民众能够享受到社会福利,其中包括很重要的文化福利,让社区的普通人有更多的机会去参与、领略和受益于艺术文化带来的审美、教育、历史文化,乃至于科学技术这方面新的资讯和知识。

我认为这个挺好的。在这个时候办公共艺术展览,能够让大家沉淀一下,用文献展回溯我们以前做了一些什么,思考在艺术家队伍的建设上,以往的艺术介入空间的方式、程序上,我们的政府主管部门和职能部门在一些政策的制定上,以及媒体(包括批评界、学术界)对中国城市公共空间的艺术、景观文化建设上,我们需要什么?面临什么问题?以往有哪些经验教训值得汲取?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调整和过渡。在这个时间结点上,我觉得是很重要的。

如果中国的经济、社会大的政策和方向没有重大改变的话,我想下一步应该把艺术更多地贴近城市改造,城市文化的增进和城市人生活品质的提升,实现自我空间更大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