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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风 fangxiaofeng

【方晓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装饰》杂志主编。作为国内唯一的艺术设计类核心期刊的主编,方教授关注中国设计各个领域的发展与动向,多次组织全国性的设计与教育论坛,获得了巨大的社会反响,同时,方老师还作为建筑师策划和主持了多项建筑、景观设计项目,凭借着丰富的艺术经验和对设计的深刻思考,赢得了诸多奖项。作为艺术家、设计师和专业媒体的主编,方老师对公共艺术也有着独到的认知与见解。

公共艺术重在公共意识的培养 Public art is the cultivation of public consciousness

方晓风:《装饰》的创刊在1958年,历史非常长,在国内的设计类刊物里历史是最长的。那时候经济很困难,办杂志是一件非常慎重的事。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创立于1956年,所以这个杂志几乎是跟随着学院的创办而诞生的。因为张光宇先生和张仃先生都是有杂志情结的。刊物第一期的封面是张仃先生亲手画的一幅很有代表性的画,画了一条龙舟,龙舟上面立着四面大旗,四面大旗上面有四个符号,现在我们学院还在用,就是“衣食住行”。这个封面,实际上就把把这个杂志的办刊宗旨呈现了出来,这是一本关注大家日常生活的杂志,在日常生活中传播美,发现美,创造美。办刊理念就是这个,非常简单,这本刊物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到了60年代中期,由于政治上一连串的事情而停刊,于80年代复刊。复刊的时候,张仃先生当时还处于受压制的状态,但是他提出来要复刊,复刊的第一期封面又是张仃先生画的,就是首都机场壁画里面的“哪吒闹海”。我们知道机场壁画也是我们国家公共艺术事业里面重要的里程碑,所以这本刊物天然地就带有公共性的关注,它的眼睛不是简单地向上看,它是一直关注大众的日常生活。大众的日常生活领域是很宽广的,这里面有很大一块是公共空间,所以这是这本刊物的一个特点,现在来讲,我们仍坚持这个办刊宗旨。

我们刊物覆盖的门类比较广,有平面设计、产品设计、空间设计等,我们近年来也做过专门的公共艺术专题,这次是配合中国公共艺术专题展做了一个专题。前两年为配合上海大学主办的“首届国际公共艺术奖颁奖仪式和公共艺术论坛”我们也做了专题,试图把公共艺术作为一个载体放进去。

近几年,公共艺术作为一个学术探讨话题,整个比重肯定是在上升的,在我们接受投稿和约稿中来讲,比例也是很高的。随着我们国家经济的发展,城市建设的推进,公共空间的建设越来越受到重视,随着城市化程度的扩展,城市公共空间的数量也在膨胀。但是坦率地讲,我们国家对于公共艺术的讨论还不够充分,首先就体现在对公共艺术的界定上,我认为还有很多不够清晰的地方,有很多歧义。

显然它们各自的任务都不一样,但是这个不一样体现在哪里呢?体现在它的结果上。我们分了很多行业,这个人是做建筑的,他主要解决的是空间;做景观的重点处理建筑之外的东西,让它达到一定的功能性和美观度;而做公共艺术更侧重于一种艺术的表达,就是它的艺术性呈现,但是从观念上讲是一样的。当然有人讲建筑也是一种宽泛意义的公共艺术,这个说法可能让边界过于模糊了。

艺术家的身份作用是不可替代的,有的艺术家可能会退身成为一个组织者,这从实践中是能看出来的。艺术家去引导公众来一起做一件事情,不一定非要他去做,就是通过这个引导使得公众参与性更强。

还有一种就是艺术家变成“施工队”,因为民众没有专业技能,但是可以有很多想法,而艺术家可以帮他们实现,这也是一种低姿态。大众的想象力有限,有时候他只是模糊地知道这个地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但是他想不出来具体的东西,所以他需要艺术家来催生这个东西。所以,艺术家不同阶段的干预都是允许的,这实际上要看具体的场景。但是即使在后一种方式里面,艺术家在创作之前,他仍然需要有一个很长的过程去了解公众的需求,公共艺术更重要的是公共意识的培育。公共意识培育需要花很大的功夫,很大的力气,我们还要花更大的力气去跟公众交流,让公众建立起这种公共艺术的认知。

肯定是一种理念,但是这种理念不是像我们背一个名词概念一样,这个理念需要我们不断地通过实践去深化,去调整,这非常重要。如果我们把公共艺术或者公共性很简单地固化成标准答案,这是不可行的,因为公共艺术的复杂性也在这个地方,这跟我们讲的对公共性的认知有关,所谓公共性实际上来自于不同群体之间的一种利益的平衡。

在一个城市的公共空间里面,它之所以呈现出公共性,就在于它一直有包容性,什么人都可以来。但是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诉求。有人问广场舞算不算公共艺术,我说广场舞肯定不算公共艺术,因为广场舞有排他性,他们还要抢地盘,那就更不是公共艺术了。所以,不一定出现在公共空间里的行为都是有公共性的,实际上我们国家的城市生活里面这一点非常严重,因为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在城市建设的传统里,是缺乏公共空间的,像广场实际上是受西方影响后才有的,但任何出过国的人都知道中国的广场跟欧洲的广场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的广场是专门为了集会用的,那是带有很强的政治性的,所以,我们的广场往往是跟政府连在一起的。但欧洲的广场都是被建筑物包围的,而这些建筑物往往有这个地区的老百姓不可或缺的一些功能,像咖啡店、杂货店等,广场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欧洲人总体上来讲对城市公共性的理解要强一些,但是中国有一个很强的空间文化的传统,就是喜欢把东西私有化,这就是为什么抢地盘这种事会在中国出现。同样在公共空间里面,由于你的心态不一样,你的行为完全可能不是公共性的,而是私有化的。所以我们对待公共性要讨论的问题很多。

我觉得这几年公共艺术概念比较泛化了,像孙振华老师等人做的《深圳人的一天》,这个作品到今天来看仍然是很棒的,在观念上完全对头。

还有那次在上海大学举办首届国际公共艺术奖颁奖仪式的时候,把六个大奖里面的一个奖给了四川美院虎溪校区,我觉得川美虎溪校区也还不错,尤其是在中国高校新校区建设成风的时候,川美的虎溪校区在新校区里面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它的思路不一样。川美虎溪校区的建设,首先它的地形没有动,保留了这个坡地的地形,这个我觉得非常重要。中国人觉得山水实际是种宗教,但是现在的人一上来动不动就把地推平了,这种行为背后就丧失了对自然、对山水的敬畏之心。所以我特别欣赏一句话,就是今天的大学校园建设其实就是你大学教育的一部分,实际上,学校通过校园建设就在传递价值观。公共艺术要达到的目的不也是这个吗?

我觉得对于官方来讲,第一次开始做一件事情就说明国家已经开始重视这件事情了,这个是毋庸置疑的。所以重视这件事情肯定是好的,并且为什么在这个节点开始这么重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中国城市化的发展水平已经达到一个高度了,在这个高度下,国家必须去重视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有一个缺点,就是表现欲太强,要建点什么东西都要做得很显眼、很夸张,要让人看到,这个是错的。公共艺术最好的方式是润物细无声,这是公共艺术的最高境界。这一点又回到我们这个刊物最早的那批创刊的老先生们的理念,实际上日常生活审美里面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日常心态,我不是单纯做一件艺术品,我是做一个非常好用的东西,你平时可以用,但是美也在里面,这个姿态是非常关键的。但是我们现在很多时候都是表现欲太强,最后使得艺术的价值都有点偏移、扭转、扭曲。应该用自然的方式带出它的艺术层面,突出它的公共性,与公众的日常生活紧密相关。